凡煙小說

第66章 攜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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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雁輕匆忙趕到保安室,宋悅正怒瞪著眼,中英文夾雜著和兩個保安解釋他的身份,兩個保安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表演。

周雁輕走進去,表明了來意。

宋悅心思單純,拉著他的胳膊向保安炫耀道:“我哥找人來接我了。”

其中一個年輕的保安顯然是認出了宋郁,他一臉好奇輕聲問:“小哥,剛才那是宋郁吧?早就聽說宋郁的公司在我們大廈,我還是第一次碰上呢。”他指了指宋悅悄聲問,“他真是宋郁的弟弟啊?”

“是的。”周雁輕溫和一笑,“外地來的遠房表弟,許久不聯系了,剛才一下子沒認出來。”

宋悅很機靈,跟著附和。

保安將信將疑地覷了宋悅一眼,另外一位年紀稍長的保安敲了一下小保安的頭,呵斥道:“瞎打聽什麽,巡邏去。”

小保安無奈一笑,讓周雁輕登記一下便讓他們走了。

周雁輕領著宋悅進了一樓的咖啡廳,給他點了一杯熱咖啡和一份早餐。

宋悅餓壞了,話都來不及說,抓起三明治一頓狼吞虎咽。

“沒吃早飯嗎?”周雁輕忍不住問了一句。

“唔……沒有。”宋悅含著食物口齒不清道,“我下了飛機就直接過來了,我在樓下等了你們兩個多小時。”

周雁輕無奈地搖頭,要不是停車場入口有發生事故,宋悅根本就等不到他們。

因為有了前世的接觸,周雁輕知道宋悅天真單純,他也不急著表明來意,支著腦袋耐心地看著對方吃早餐。

除了多了幾分青澀,現在的宋悅和兩年後沒有什麽太大區別。他的五官和宋郁有五六分分相似,兩年後就更像了。

但是兩人長年累月沈澱出來的氣質卻完全不同,宋郁穩重自持,開心就輕淺一笑,難受就微微蹙眉,鮮少有誇張的面部表情。而宋悅則相反,他爽朗外向,喜怒皆形於色。

兩人性格的差異除了年齡與閱歷的影響,也和成長環境密不可分,同樣原生家庭不幸福的周雁輕深有體會。

宋悅幾口就吃完了一個三明治,他眼睛一彎:“我還想吃一個,最好再來個甜甜圈。”

“好。”

周雁輕應了一聲,不禁想起了前世他們碰面的那天,可沒今天這麽和諧。

前世從高磊那裏獲知墓園地址之後,他第一時間趕了去。

自從收到高磊的郵件之後,他就堅信宋郁一定不是自殺那麽簡單。可是他們都活在各自的圈子,各自的階層,如果不是高磊的存在,他根本就不可能觸碰到宋郁的圈子。

唯一的知情人高磊失蹤後,即便他疑慮重重,也只能像只無頭蒼蠅一樣孤獨地守著宋郁冷冰冰的墓碑。

那段時間他過得渾渾噩噩,反正工作也沒了,索性每天都到墓園報道。一是因為一腔苦澀無處安放,二是想看看能不能從拜祭宋郁的人當中找出點線索。

一開始他怕被人發現,就在遠處的一排油松後面躲著。連著蹲守了幾天,根本就沒看到有人來拜祭宋郁。

周雁輕想,要麽是下葬的那天親朋好友都已來過了,要麽就是公司壓根就是沒有通知其他人,低調安葬了。

直到又過了幾天,周雁輕終於等來了一個女人捧著一束白菊來祭拜宋郁。距離隔得有些遠,他正躊躇著要不要走近一點看一下,突然,一只寬大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嘴將他拖進了油松林裏。

周雁輕用力掙脫開對方的鉗制,一轉頭便楞住了,一股涼意從腳底爬上腦門,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撞鬼了,因為他面前站著一個年輕了十歲的“宋郁”。

喉結幾番鼓動,周雁輕都沒法正常吐出一個字來,面前的“宋郁”先開了口,他用清亮的少年音呵斥道:“你到底是誰?我盯你兩天了!你一直狗狗碎碎地在我哥墓碑周邊打轉,你是不是就是害死我哥的人!”

說著,他便上前一步惡狠狠地提起了周雁輕的衣領。

周雁輕的腦子是木的,他微張著嘴努力想了好久才明白,這個青年是在說他鬼鬼祟祟,還說他害了他哥哥。

“哥哥?”周雁輕嘟囔了一句,麻木的腦子靈光一閃,他心潮澎湃地握著青年的手腕,大聲問道,“你是宋郁的弟弟?你是宋郁的弟弟?!”

宋郁從未在任何公開場合提過自己的家庭,但前兩天網上有個爆料的帖子,說宋郁的父母早在他12歲的時候就離婚了,而他的母親在七年前患上了精神分裂,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那麽這個管宋郁叫哥哥的青年或許是宋郁同父異母的弟弟?

青年也被嚇壞了,他猛推了一把將周雁輕推在了地上。

腰在尖銳的石頭上磕了一下,周雁輕顧不得鉆心入骨的疼痛,迅速爬了起來,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深吸一口氣後向對方解釋了自己的身份。

一番費盡唇舌的解釋之後,青年稍稍打消了疑慮,他告訴周雁輕,他叫宋悅,如周雁輕所猜想的那樣,他果真是宋郁同父異母的弟弟。

墓園不是個適合聊天的地方,周雁輕將宋悅帶回了市裏,兩人找了一家咖啡廳坐了下來,就如同今天這樣。

“我吃飽了。”宋悅打了一個飽嗝,拍拍胸口說道。

周雁輕回過神來,正式自我介紹道:“你好,我是宋郁先生的工作助理周雁輕。”

“什麽輕?”宋悅嘟囔了一句,他在國外長大,性格又直率,聽不明白就問得很直接。

周雁輕了解他的性格和成長背景,又耐心地重覆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宋悅揮揮手:“太麻煩了,我記不住,我就叫你周哥哥吧。”

“可以。”

見周雁輕點頭,宋悅開心地笑了,他問道:“你什麽時候帶我去見我哥?”

周雁輕一時之間有些無法回答,他反問道:“你找他有什麽事?”

宋悅揚起的眉眼瞬間垂了下來,他撅著嘴哽咽道:“我爸爸快死了,他希望臨死前再見我哥一面。”

接著他把父親宋延山患病,將要進行一個危險系數極高的手術的事說了。

周雁輕眼裏閃過一絲震驚,前世宋悅說過在兩年前見過宋郁一面,並且認識孟士屏,想必他說的見面就是這次,但周雁輕沒想到竟然是因為宋郁的父親病重。

除了短暫的震驚,周雁輕的心裏沒有泛起一絲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宋延山婚內出軌,帶著小三和私生子移民海外,他換了一個新環境,不用遭受道德審判,輕而易舉的開啟了人生新篇章,他依然活得圓滿、滋潤。

二十年來,他對宋郁母子不聞不問,卻在得知自己快要死了的時候說惦記宋郁,實在太可笑了。

“周哥哥。”宋悅見周雁輕盯著咖啡杯發呆,又問了一句,“你什麽時候帶我去見我哥哥?”

周雁輕擡眸,不答反問:“你剛才說你沒見過你哥,那你怎麽認出宋老師,怎麽找到這地方的?”

“這有什麽難?”原本怏怏不樂的宋悅展顏一笑,“我哥可是大明星,只要上網查一下就能查到了。”

“說的也是。”周雁輕淡淡一笑,心裏五味雜陳。

前世的宋悅也是這樣,眉飛色舞地炫耀著自己的哥哥,絲毫不掩藏眼裏的崇拜和敬仰。他是真的很喜歡宋郁,如果他們是同胞兄弟的話,感情一定會很好。

“嘿嘿,那咱們走吧,上樓去找我哥。”宋悅拎起椅子上的包欲走。

周雁輕用力地握了握手裏的咖啡杯,狠狠心道:“宋老師說不會見你,也不會去見你父親。”

“不可能!”宋悅楞了一下,激動地拍了一下桌子,“你騙我,我要見他,我要當面問他。”

他的舉動引來周圍人的側目,周雁輕掃了一圈後起身道:“我們出去再說。”

未免碰到熟人,特別是孟士屏,周雁輕領著宋悅從後門出了大廈,找到了車子。

宋悅氣鼓鼓地跟著,他摸不透對方的意圖,但是除了跟著周雁輕他也沒有別的法子了,他連大廈都進不去。

看到周雁輕打開了車門,宋悅終於忍不出了:“我們去哪裏?”

“帶你去酒店。”周雁輕一邊回答,一邊打開了車門。

宋悅哪裏肯去:“不行,我要見我哥。”

周雁輕還是重覆說宋郁不會見他,宋悅這下子是真的惱了,咬牙吼道:“為什麽不見?”

周雁輕不願意說出什麽傷人的話來,但顯然,如果他不說個清楚明白,像宋悅這種被愛包圍著長大的小孩,他是不會徹底明白為什麽宋郁不願去見宋延山的。

周雁輕閉了閉眼,逼視著宋悅的眼睛,直言不諱道:“我想你比我更清楚理由,因為你哥他恨你爸。”

“可……”宋悅被周雁輕冷峻的模樣震懾到了,沒什麽底氣道,“可是已經二十年了,爸爸他……”

他知道父母的結合是不道德的,他也知道自己的母親是破壞別人家庭的第三者,他這次來既是希望他哥能去看一眼病重的父親,也是希望可以當面向他哥道歉。而且,他的父母已經結婚快十八年了,這麽久的時間,就算是有期徒刑也該刑滿釋放了。

“呵,十八年……”周雁輕氣笑了,他不輕不重地一拳錘在了車身上,質問道:“你是不是想說都已經過了十八年了,你哥就算有再多的恨意都該抹平了?你是不是想說你爸爸可能馬上就要死了,你哥應該不計前嫌去見他最後一面?”

宋悅想點頭,但他不敢。

周雁輕繼續道:“你自信樂觀,一看就是被父母寵愛著長大的小孩。從小到大,你生病了父母肯定會陪著你吧,摔倒了父母會扶你起來吧,生日的時候父母會幫你慶祝吧,畢業典禮他們會給你送花吧?”

宋悅像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他捏了捏麻痹的手掌,不由自主點了點頭。

周雁輕冷笑了一聲:“那你知道你哥是怎麽長大的嗎?他摔倒了只能自己站起來,生病了自己撐著,沒有人給他慶祝生日,他的畢業典禮也不會有父母參加!你在享受父母的寵愛的時候他在照顧生病的母親!他和母親被你爸拋棄的時候他才十二歲,你覺得這是時間能抹平的傷痛嗎?他憑什麽要去看你爸?這十八年來他盡過一個父親的責任嗎?哪怕是名字,你父親都偏心你,憑什麽他是郁悶、抑郁的郁,而你是喜悅、愉悅的悅!你站在他的立場上想一想,如果你是他,你會放下一切去見你爸嗎?”

周雁輕越說越激動,眼眶湧上一陣熱意。他知道自己在借題發揮,這些話本不該他說的,也不該沖著宋悅說,宋悅至多算是個被動加害者。

可他控制不住,他替宋郁憤怒、不值、委屈,一旦開了個口子,他一腔的怒火就像火山噴發一樣洶湧而出。

因為他知道,這些話以宋郁的個性他是死活都不會說的,與小三的兒子迎面相撞他也只是甩脫了手冷冷地說一句“不認識”罷了,宋郁就是這樣一個人。

他深吸一口氣平覆情緒,慌亂地抹了一把眼睛,把頭偏向了別的方向。

“我……”宋悅感覺自己像是陷進泥漿,全身動彈不得,張著嘴“我”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滾燙的眼淚不知不覺滾落下來。

當他十幾歲時得知父母結合的秘密之後就一直想回國,想看看他同父異母的哥哥,他經常問父親哥哥的事,還從他那裏要了幾張哥哥小時候的照片。

後來這件事被母親發現了,她大鬧了一場,“哥哥”“宋郁”在家裏成了違禁詞。宋悅因為這事和母親冷戰了足足兩個月,可那是生他養他的母親,即便她年輕的時候做了錯事,作為兒子的他又能怎樣呢?和她斷絕母子關系嗎?

這次父親生病,母親不得不松口讓他到中國找哥哥。他心裏的算盤打得很好,他想向宋郁誠心實意的道歉,得到對方的原諒,他甚至奢望一家人能夠拋卻那些糾葛怨懟,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談一談。

他把一切都想得過於簡單,他認為宋郁成了人人仰慕的大明星,他名利雙收過得很幸福,他或許不會再把以前的事再放在心上。

聽了周雁輕一席話他才恍然大悟,即便宋郁現在很幸福,那也不能抵消以前所遭受的傷痛,人生是不能用這麽粗暴的方式來計算的。

“對不起……”宋悅哽咽出聲,“是我太自私太天真了。”

周雁輕長籲了一口氣,宋悅通紅的眼眶和晶瑩的淚水讓他有些負罪感,也讓他感到慶幸。至少宋悅是善良的,正是這份善良讓前世的宋悅在宋郁死後不是想著怎麽利用父親去侵占兄長巨額的遺產,而是在察覺到兄長的死有蹊蹺之後堅定不移地去追尋線索。

正是因為宋悅的這份善良讓他們倆在墓園相遇,然後攜手觸碰到了一些殘忍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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